第五章 国家建构：AI重塑内圣外王的国家形象

从本章起，全书进入应用篇。国家层的核心命题是认知主权与国际话语权，而一切命题的起点，是内圣外王的国家叙事——国家以什么故事定义自己、又让世界如何记住。本章引入战略叙事、社会技术想象、交织叙事与表演性政治四组理论资源，构建国家叙事“文本—想象—制度—平台”的四层机制模型。讨论战略叙事的AI重构，从宣传文本到可被机器采信的知识资产。并以中国“人工智能+”叙事的连续性与央视网《AI我中华》为样本，回答一个问题：国家如何用一致的叙事，塑造可信的形象。

5.1 内圣外王——中国国家战略叙事的价值追求

内圣外王，以文化成天下

国家形象塑造的第一问，不是“怎么说”，而是“传播什么”。在传播中，不仅看你“怎么说”，更看你“怎么做”，看你在传播中“以何立身”，看你的价值底色。

中国战略传播的回答是——内圣而外王。所谓“内圣”，是内修圣德于己：把国家治理的实绩、制度的效能、社会的风尚做扎实，让叙事有可依之本；所谓“外王”，是外施王道于天下，以互利共赢而非零和博弈、以文明互鉴而非文明冲突处理与世界的关系，让主张有可证之行。内无实德而外求声名，是“霸”不是“王”；内有实德而外无所施，是“隐”也不是“王”。中华文明讲“修己以安人”“其身正，不令而行”。王道的起点从来不是说服别人，而是先把自己做好——先正己而后正人，先示范而后倡导。

内圣外王的理念深刻体现了中国自古以来自我内修与外施王道的天下情怀，亦是当今中国战略传播内外一致的追求。中国特色战略传播与西方战略传播之根本分野，不在以辞之高明胜人，而在以治之实绩服人。内修圣德于己，外施王道于天下，是中国特色战略传播当代最深之战略自觉，亦是其超越美西方普世价值与双重标准之根本。

中国内圣外王的文化源远流长

内圣外王不是一句悬空的口号，它长在中华文明数千年的价值底色之上。

一曰仁——“仁者爱人”，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绝不施加于人。这既是中国人处理人己关系的规范，也是中国处理国与国关系的底层逻辑。

二曰义——“义者，宜也”，凡事求其应然，先义后利、义利兼顾：该担的责任担起来，该守的规矩守到底，不因利而背义，不以势而凌人，此即国际关系中的公平正义。

三曰和——“礼之用，和为贵”“和而不同”，倡交通成和、共生并进，反对隔绝闭塞、强人从己、丛林法则。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和平性，和平、和睦、和谐是中华文明五千多年来一直传承的理念，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始终是世界和平的坚定的维护力量，决定了中国不断追求文明交流互鉴而不搞文化霸权、坚持合作而不搞对抗。

中国内圣而外王理念的基础正在于，中华文明提倡“政者，正也”，然后才是“以身教者从”。倡导什么，自己先做到什么；要求别人之前，自己率先垂范、以身作则。这是中华文明价值底色，也是中国战略传播与美国式霸道文化最根本的分野。

道义现实主义，王道与霸道的分野

清华大学教授阎学通提出的道义现实主义理论，为理解大国竞争、权力转移与国际秩序转型提供了重要解释框架。其核心命题包括：世界权力转移的关键变量不仅是物质实力，更包括政治领导力与道义水平；国际秩序的合法性与稳定性，取决于领导国能否提供有效公共产品与道义感召力；崛起国的可持续影响力，来自政策可信度、国际信誉、治理效能与道义优势；国际竞争的深层，是领导能力、治理水平与道义号召力的竞争。

道义现实主义的核心贡献，在于将“道义”从国际关系的边缘变量提升为核心变量，打破了新现实主义单纯依赖物质实力解释国际政治的理论局限。在道义现实主义看来，国家实力不仅包括经济、军事等硬实力，更包括政治领导力、国际信誉、道义感召力等软实力要素。一个国家即使拥有强大的硬实力，如果缺乏道义感召力与国际信誉，其战略目标也难以实现；反之，一个崛起国如果能够占据道义制高点、赢得国际信誉，就能够以较小的物质成本获得较大的战略收益。这一理论判断，为理解战略传播的深层价值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

道义现实主义强调，信誉是国家最宝贵的战略资产。国家话语能否被接受、政策能否被信任、叙事能否被认同，根本上取决于言行是否一致、承诺是否兑现、行动是否正当、治理是否有效。正是在这条标尺上，中国与美国的分野一目了然。美国以实力至上为底色，惯于以霸权的逻辑经营联盟、以强权的逻辑推行秩序：规则于己有利则高举规则，于己不利则弃如敝履；要求别人开放的自己筑墙，要求别人克制的自己加码——此即国际社会诟病已久的“双重标准”，也是其叙事与现实长期割裂的根源。美国中东战略传播的失败教训已经表明，“再好的战略传播对不得人心的政策也是无能为力的”。

对中国而言，国家形象的每一分可信度，最终都要由国内治理与对外合作的一致性实际成果来背书，都是要由国内的价值主张自然延伸到国际舞台来彰显——道义不是传播的点缀，而是传播的地基，也是AI重塑国家形象的地基。

5.2 叙事框架——国家战略叙事的结构与方法

战略叙事框架——三过程与三层次

国家叙事不是新闻发布的堆叠，而是有结构的战略工程。Miskimmon、O'Loughlin与Roselle系统提出的战略叙事框架给出了解剖刀：战略叙事是“政治行为体通过叙事投射来塑造国内外受众理解、管理预期、构建联盟与开展地缘政治竞争的工具”，它包含三个核心过程——形成（叙事被生产）、投射（叙事被传递）、接收（叙事被理解），以及三个层次——系统叙事（国际秩序如何运转）、身份叙事（我是谁、你是谁）、议题叙事（当下发生了什么）[1]。三过程环环相扣：形成环节定调，投射环节落地，接收环节见效——任何一环断裂，叙事就只是文件柜里的文本。三层次由宏观到微观层层落地：系统叙事回答“世界向何处去”，身份叙事回答“我们是什么国家”，议题叙事回答“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见图5-1）。

图5-1　战略叙事框架：三过程×三层次×AI三层面对照

落到AI领域，各国战略叙事呈现出高度相似的三个层面，Bareis与Katzenbach对此有一针见血的概括[2]。问题叙事——先把AI描述为“不可避免且大规模颠覆性技术”，制造“必须行动”的紧迫感。身份叙事——再借助“宏大遗产”与“国际竞争”的修辞，把AI接入国家的历史荣光与现实竞争，回答“我们凭什么赢”。方案叙事——最后由国家领导人宣告领导权与干预路径，勾勒“我们怎么走”的国家方案。三层面与三层次遥相呼应（见表5-1）：问题叙事对应系统叙事（时代判断），身份叙事对应身份叙事（国家定位），方案叙事对应议题叙事（行动议程）。凡成体系的国家AI叙事，概莫能外。

表5-1　战略叙事三层次与AI领域三层面的对照

框架层次	回答的问题	AI领域对应	叙事功能
系统叙事	国际秩序如何运转？	问题叙事：AI是颠覆性技术	确立时代判断与紧迫感
身份叙事	我们是什么国家？	身份叙事：宏大遗产×国际竞争	锚定国家定位与合法性
议题叙事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方案叙事：领导权与国家路径	给出行动议程与路线图

中国叙事的基本结构——历史、现实与未来相统一

具体到中国，国家叙事的基本结构是历史、现实与未来的统一。历史叙事供给纵深——五千年文明与近代以来的奋斗历程，构成“从哪里来”的意义底座。现实叙事供给说服力——科技自立自强、全面小康、高质量发展，构成“在哪里”的事实证据。未来叙事供给感召力——中国式现代化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构成“向何处去”的愿景召唤。三者缺一：缺历史则叙事失根，缺现实则叙事失据，缺未来则叙事失魅。AI时代对这一结构提出了新的要求：三个时段的叙事必须口径一致——AI在做交叉验证时，不分历史与现实、对内与对外，任何时段之间的自相矛盾，都会成为可信度的扣分项。

国家符号、国家价值与国家行为的一致性

叙事一致性的最后一公里，是符号、价值与行为三者对表。符号一致——长城、高铁、航天、大模型，同一批国家符号在不同语种、不同平台、不同文本中的表述应可互证。价值一致——“发展与安全并重”“共商共建共享”等核心价值主张，不应在某个语境下悄然变形。行为一致——最要紧也最艰难：叙事承诺与国家行为之间不能出现系统性落差，受众或许记不住一份数据，但一定记得住一次“说的与做的不一样”。国家形象是长期积累的复利资产，也是经不起反复透支的脆弱资产——一致性，是这份资产的记账纪律。

AI时代还给三过程装上了新的刻度。形成环节多了“可计算”的约束——叙事的关键词、实体与口径必须机器可读，否则后面的投射与接收都无从谈起。投射环节多了“机器渠道”——叙事不再只经媒体抵达公众，还须经知识库、百科与智能问答抵达AI。接收环节多了“转述”的度量——受众是否理解，不再只靠民调问“你怎么看”，还可以测AI“怎么替你说”。三个新刻度合成的结论是：战略叙事框架在AI时代不仅没有过时，反而第一次获得了全过程可测量的落地——形成有词频与语义网络可析，投射有收录与引用可查，接收有转述准确率可评。理论框架还是那把刀，切的对象已从报纸版面换成了知识图谱。

【通俗释义】战略叙事 国家叙事就像给自己写剧本：剧本要有大纲（系统叙事——这是个什么世界）、人设（身份叙事——我们是怎样的国家）、情节（议题叙事——当前这件事怎么讲）。好剧本的标志不是词藻华丽，而是台上台下相信同一个故事：演员（国家）按人设行事，观众（世界）按剧情期待。最怕的是“人设崩塌”——剧本里写的是主角，演出来的是路人，观众自然弃剧。

5.3 AI重构——从媒体叙事到算法叙事

生产与分发逻辑之变——算法议程设置与AI框架控制

第二章已立论：议程设置的主体正从媒体扩展到平台算法与AI助手，“媒体议程→公众议程”扩展为“媒体议程→算法议程→公众议程→AI知识库”。这一转移对国家叙事的生产与分发提出了重构要求。生产端之变——传统国家叙事以媒体文本为载体，讲究版面、时段与通稿；AI时代，叙事的第一落点必须同时是“可被机器处理的文本”：结构化、语义清晰、字段可验证。分发端之变——传统分发争夺编辑部的注意力，AI重构后的分发争夺三样东西：搜索结果的首提位、智能问答的引用权、知识图谱的节点位置。简言之：国家叙事的AI重构，本质是从“说服编辑部”转向“说服知识库”。

文本层重构——从宣传文本到结构化知识资产

文本层重构的要义，是把宣传文本升级为知识资产。第一步，单一真相源——国家叙事的核心事实（政策文号、规划目标、统计数据）建立官方唯一口径，全语种、全渠道向它看齐，这是第三章内容生成环节纪律在国家层的翻版。第二步，可验证字段——把宏大叙事拆解为可核验的知识条目：“三步走”的年份与目标、“六大行动”的名称与内容、备案大模型的数量与用户规模，每个字段都能溯源到权威文件。第三步，多语种结构化——不是简单翻译，而是按目标语种的检索习惯重组语义结构。宣传文本追求感染力，知识资产追求采信度——AI时代，后者是前者的地基。

平台层重构——从媒体渠道到智能问答与知识图谱的语义布局

平台层重构，是把叙事的阵地从媒体渠道延伸到AI的语义空间。三项布局：权威信源卡位——确保国家叙事的官方文本被主流AI平台作为可信来源收录，官方机构的站点、词条与数据接口对爬虫与检索友好。知识图谱占位——在国家、政策、科技、文化等核心实体的语义网络中，让中国的定义与表述有节点、有边、有出处。智能问答适配——预判国际用户会向AI提出哪些关于中国的问题，把结构化答案部署在AI的检索路径上。第三章GEO七步法在此完全适用，只是操作对象从企业与城市上升为国家叙事。

国际镜鉴——新加坡“NAIS 2.0＋SG Digital”的四层样本

平台层重构的国际样本，首推新加坡。2023年12月，新加坡发布第二版国家人工智能战略（NAIS 2.0），愿景是“AI for the Public Good, for Singapore and the World”，围绕卓越与赋能两大目标、十项使能因素展开[3]。其四层咬合堪称教科书：文本层——NAIS 2.0战略文本清晰稳定。想象层——“治理枢纽”的社会技术想象鲜明——小国以治理信誉换全球认知枢纽地位。制度层——国家AI委员会由总理主持，智慧国执行机构与制度安排落到实处。平台层——SG Digital平台与IMDA年报持续供给权威数据，全民AI素养计划把叙事下沉为国民参与。四层联动，使一个城市国家的AI叙事获得了远超体量的全球能见度（来源等级：新加坡政府文件与IMDA年报，A级）。

中国对照——从《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到“人工智能+”的叙事连续性

以同样的四层透镜看中国，最突出的特征是叙事的连续性（见图5-3）。2017年7月，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提出三步走战略目标，开篇即是“抢抓人工智能发展的重大战略机遇，构筑我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先发优势”[4]。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部署科学技术、产业发展、消费提质、民生福祉、治理能力、全球合作六大重点行动，并设定2027年、2030年、2035年三阶段目标[5]。从“发展规划”到“行动意见”，从技术叙事到应用叙事，节奏在升级，内核未变。产业底座同步增厚：截至2025年12月，748款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完成备案，生成式AI用户规模达5.15亿人[6]——叙事的每一句承诺，背后都有可验证的数据在兑现。

图5-3　中国AI叙事的连续性：从发展规划到“人工智能+”行动

战略叙事AI重构的操作要点

综合文本层与平台层的重构，操作要点三条。语义锚定——为国家叙事的核心概念确定官方中英文本，并在所有权威渠道保持一致，让AI检索到的每个版本都指向同一含义。多语种结构化——按“单一真相源＋可验证字段”的格式生产多语种内容，先保证采信，再追求文采。AI可见性布局——把官方文本、百科词条、权威报道部署到主流AI的检索路径上，定期以标准化提问集体检国家叙事的首提率与转述准确率。三条要点合为一句：让国家叙事在AI的知识网络里，有位置、有定义、有出处。

5.4 四层机制——社会技术想象如何塑造国家形象

社会技术想象——国家希望AI带来何种未来

叙事的深层，是想象。Jasanoff与Kim提出“社会技术想象”概念：技术发展深受社会集体对“未来好社会”的想象所塑造——想象不只是愿景口号，它决定资源流向、制度设计与公众接受度[7]。各国AI战略中的想象差异，构成叙事分野的底层逻辑：中国想象国家主导的智能社会，AI服务于经济发展、社会安全与全球竞争力。美国想象自由市场创新与全球领导。欧盟想象价值观驱动的“欧洲AI”。日本想象“超智能社会”。新加坡想象治理枢纽。阿联酋想象后石油经济与文化身份保护。想象不同，同样的技术被讲成完全不同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技术事实”无法替代“战略叙事”。

国家AI战略作为“政策与话语的混合体”

Bareis与Katzenbach的研究给出第二个理论支点：国家AI战略是“政策与话语的混合体”——它既提供政策工具，也建构技术想象，简言之，国家战略文件同时是治理方案与叙事装置[2]。由此引出“表演性政治”的三机制：预期管理——通过宣告目标管理国内外对国家AI发展的预期；身份动员——通过叙事把AI接入国家认同，动员社会力量；制度合法化——通过话语先行，为后续制度安排铺垫合法性。这里蕴含着一个传播学的深刻命题：叙事不仅是描述现实，更在言说中建构现实——说出来的未来，正在变成被相信的未来。

四层机制模型——文本—想象—制度—平台

综合战略叙事框架与社会技术想象，本书构建国家叙事的四层机制模型（见图5-2）。文本层——战略文件、白皮书与领导人讲话中的关键词、主题与修辞，是叙事的“宪法”。想象层——社会技术想象，即国家希望AI带来何种未来社会，是叙事的灵魂。制度层——治理机构、伦理准则、投资计划与国际合作平台，把叙事固化为可执行、可追责的安排。平台层——AIGC、数字人、社交平台、AI翻译与短视频，是叙事抵达受众的最后一公里。四层之间循环咬合：文本生产想象，想象指导制度，制度通过平台传播，平台反馈又重塑文本——国家叙事不是一个文件，而是一台持续运转的再生产机器。

图5-2　国家叙事的四层机制模型：文本—想象—制度—平台

四层机制的跨国验证

四层模型经得起跨国比较的检验（见表5-2）。文本层：中国强调“抢抓机遇”“先发优势”，美国《赢得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强调“赢得竞赛”“全球标准”[8]，欧盟强调“可信AI”“欧洲AI”。想象层：中国想象国家主导的智能社会，美国想象自由市场创新，欧盟想象价值观驱动的AI治理。制度层：中国以“人工智能+”行动与备案制度落地，美国设AI特别委员会，欧盟以AI法案分阶段实施，新加坡设国家AI委员会。平台层：中国的“AI看两会”从三万余字发言文本中提取763个关键数据，美国白宫试验AI视频叙事，欧盟推进AI大陆行动计划。Radu的治理研究补充了另一重印证：各国战略既是治理工具，也是叙事工具，二者的配比折射出不同的国家能力路径[9]。

表5-2　主要经济体国家AI叙事的四层比较

四层	中国	美国	欧盟	新加坡
文本层	“抢抓机遇· 先发优势”	“赢得竞赛· 全球标准”	“可信AI· 欧洲AI”	“AI为公共善”
想象层	国家主导的 智能社会	自由市场创新 与领导	价值观驱动的 欧洲AI	全球治理枢纽
制度层	“人工智能+”· 备案制	AI特别委员会	AI法案 分阶段实施	国家AI委员会
平台层	AI看两会· 数字人	白宫AI 视频实验	AI大陆 行动计划	SG Digital· 素养计划

中国样本的四层解读

以四层模型解读中国样本：文本层，从国发〔2017〕35号到国发〔2025〕11号，战略文本一脉相承。想象层，国家主导的智能社会想象，锚定发展与安全并重。制度层，六大行动与备案制度让叙事有了抓手与账本。平台层，“AI看两会”、数字人主播、《AI我中华》等实践让宏大叙事落为可感的日常文本。四层咬合的意义在于：任何一层脱节，叙事就会出现“文件很宏大、社会无感知”或“平台很热闹、制度无承接”的断层——四层诊断表（见表5-4）正是为此而设。

四层循环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揭示了叙事的“再生产动力学”。文本层不会自动生产想象——战略文件若无打动人心的愿景表述，社会技术想象便无从生长。想象层不会自动指导制度——愿景若无治理机构与投资计划承接，就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制度层不会自动通过平台传播——再好的制度安排，若无AIGC与社交平台的日常转译，公众便无从感知。平台层的反馈更不会自动重塑文本——舆论场的真实反应，若无制度化的回收机制，文本层便会固执地自我重复。四层之间每一处传动，都需要主动的设计与持续的能量输入；所谓叙事能力，说到底就是维持这台机器不熄火的组织能力。

5.5 可理解叙事——从对外宣传到认知对话

政策锚点——讲好中国故事的根本遵循

本章以“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为根本遵循。从“对外宣传”转向“可理解叙事”，正是落实加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具体路径——宣传思维的终点是“我说完了”，叙事思维的起点是“你听懂了”。这一转向包含三重自觉：对象自觉——传播的对象不是被动的靶子，而是带着自身认知框架主动解码的受众；效果自觉——衡量标准从“发出去多少”变为“被理解多少”；方式自觉——从单向宣告转向可验证、可对话、可参与的叙事供给。

宣传话语的接受度鸿沟与误读风险

宣传话语与国际接受度之间，横着一道结构性鸿沟。其一，语态鸿沟——成就式的宏大表达，在本土语境是自信，在异文化语境可能被解码为“宣传”，说服力折损。其二，框架鸿沟——同一事实在不同认知框架中意义相反：强调“国家主导”，国内读者读到效率与担当，部分海外读者读到的却是另一种联想。其三，语境鸿沟——缺少历史语境的单一事实，极易被断章取义。误读的风险不在于受众“不听”，而在于受众“用自己的框架听了”——所以跨文化传播的第一课，不是加大音量，而是理解对方的解码框架。

用可感故事承载国家价值

弥合鸿沟的路径，是用可感的故事承载国家的价值。价值是抽象的，故事是具体的：“科技自立自强”是一个价值主张，DeepSeek引发全球开发者关注是一个故事；“人民至上”是一个价值主张，哈尔滨街头为南方游客搭起的暖亭是一个故事。好故事的三要素：具体——有时间、地点、人物，可以被复述而不失真；共情——情感是人类通用的解码器，善意与服务不需要翻译；可验证——故事背后有数据与出处，经得起AI的交叉检验。国家叙事的最高境界，是让世界通过千万个可感的故事，自己得出你想说的结论。

可感故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须有组织的采集与运营——这就是国家故事库的建设。故事从哪里来：一线实践（工程师、医生、快递员与AI协作的日常）、地方经验（一座城市政务服务的智能化改造）、用户证言（外国博主、留学生、跨国企业家的第一人称讲述）——源头在民间，不在机关。故事怎么管：分级审核——事实核查、口径对表、隐私与授权把关，确保每个故事都经得起AI的交叉检验；结构化入库——按主题、地域、语种、适用场景打标签，让故事可检索、可复用。故事怎么用：宏大叙事的每个抽象主张，都配若干可感故事做“落地注脚”；对外传播的多语种内容，优先从故事库取材而非临时采写。故事库的意义，一句话：让“讲好中国故事”从口号变成一条可持续运转的内容供应链。

交织叙事与“AI衣橱”——各国如何组合全球叙事库存

Singh等人的“交织叙事”研究为这一定位提供了数据支撑：对54个国家和地区221份AI战略文本的计算分析显示，全球AI叙事并非铁板一块，而是聚类分化——中美日等科技先行者聚焦基础科学，德国瑞士等侧重社会对话治理，欧盟关注经济社会议题，英联邦集群具有创业导向，多数其他国家聚焦“3C”（能力、关切、性能）[10]。研究者给了这个现象一个传神的比喻：“AI衣橱”——各国都从全球叙事库存中挑选相似的衣料，再剪裁出自己的风格；没有谁从零做衣服，但穿出来各不相同。中国叙事的定位由此清晰：科技先行者集群中的基础科学聚焦者，发展与安全并重的应用深化者——不抢“衣橱”里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风格穿到极致。

【通俗释义】“AI衣橱” 全球的AI叙事像一家共享衣橱：大家用的布料都差不多——都在讲“AI是机遇”“要抓紧”“我们能赢”（这就是3C：能力、关切、性能）。但各国穿出来的效果截然不同：美国穿成“竞赛冠军”的样子，欧盟穿成“规则卫士”的样子，新加坡穿成“治理达人”的样子。衣橱是共享的，穿搭是自己的——国家叙事的功夫，不在发明新布料，而在剪裁出别人一眼认得出的风格。

5.6 长期治理——国家形象的声誉经营

国家声誉资产的存量管理

国家形象不是一次campaign的烟花，而是声誉资产的存量账户。存量管理三原则：只增不减的记账纪律——每一次可验证的履约（承诺的目标如期达成）都是存款，每一次公开的失信都是提款，且提款的利息远高于存款。跨周期的耐心——国家声誉以十年为单位积累，却可能因一次危机显著缩水，治理必须超越任期与年度。全球分布的账户结构——在不同区域、不同语种、不同社群中的声誉应分账监测、均衡经营，避免“总体好评、局部透支”的结构性风险。声誉资产的核心指标，正是第二章的信任力跃迁：受众在负面信息出现时，倾向于“相信这个国家”还是“相信负面”——这就是存量是否丰厚的试金石。

多部门协同与叙事的“事实、立场、温度”

长期治理的另一面，是治理结构的协同。国家叙事天然是“多部门出品”：外交、宣传、科技、商务、文旅各执一词时，叙事就会精神分裂。协同的要害不是成立一个机构，而是立一套规则：核心口径单一真相源、重大叙事跨部门会签、敏感议题统一授权。规则之上，还须平衡叙事的三味调料——事实、立场与温度：只有事实没有立场，叙事失魂；只有立场没有事实，叙事失信；而缺了温度，事实与立场都难以抵达人心。三者的配比因场合而异，但一味都不能少。

国家可信数据集建设与AI认知体检

落到AI时代的操作面，国家形象治理新增两项基础设施。其一，国家可信数据集——把国家叙事所依赖的核心事实（政策文号、统计数据、重大项目进展）建成结构化、可验证、多语种的官方数据资产，为AI采信供给权威语料，这是数据力逻辑在国家层的落实。其二，国家AI认知体检——定期以标准化提问集在主流AI平台测量国家叙事的呈现状态：核心概念是否被准确解释、关键事实是否被正确引用、整体情感倾向是否与事实相符。体检的意义在于把“国家形象”从不可测的模糊概念，变为可跟踪、可归因、可干预的指标序列。

叙事与制度相互构成——欧盟与韩国的镜鉴

国家叙事与制度安排相互构成——叙事为制度铺路，制度为叙事背书。欧盟的样本最具代表性：《人工智能法案》2024年8月生效，分三个阶段适用——2025年2月起禁止特定AI系统条款适用，2025年8月起通用AI模型规则适用，2026年8月起绝大多数条款全面适用[11]——“可信AI”的叙事由此获得了制度的时间表与问责的锚点，规则先行者的话语权随之兑现。韩国同样以立法呼应叙事：《人工智能发展与信任基本法》把“发展与信任”的双重承诺写入法律[12]。镜鉴的启示：说出来的价值，要用立起来的制度兑现——叙事的可信度，最终由制度的执行力背书。

长期治理还须备好“修复预案”。国家声誉的受损难以完全避免——突发事件、误报误读、恶意操作都可能造成资产缩水，治理的成熟度不在永不出事，而在受损后的修复能力。修复的次序有讲究：先事实——以最快速度供给可验证的权威事实，抢占AI与舆论的“第一定义权”；再态度——对确有其责的失误坦承并公布整改，坦诚本身就是信任的存款；后叙事——待事实与态度站稳，再重构叙事框架，把危机教训转化为制度改进的故事。切忌次序颠倒——事实未清就急于“讲故事”，只会加重“掩饰”的嫌疑。修复的完整方法论，第八章危机治理将系统展开。

5.7 对内公共传播——主流叙事如何赢得公众信任

从单向灌输到认知对话

国家叙事的对内一翼，正经历同样的范式之变。传统对内宣传依托权威媒体的单向触达，“播出即到达、到达即接受”在算法环境中已不成立：受众的信息食谱由推荐算法配给，主流叙事若不在算法的推荐池中，就等于不存在；若只在推荐池中而缺共鸣，就只是背景音。AI时代进一步把挑战升级为“认知对话”——公众不再被动接收叙事，而是带着疑问主动向AI求证：“这个政策对我有什么影响”“这个说法是真的吗”。AI的回答成为主流叙事与公众之间的新中介——对内宣传的新命题由此变为：既要在人类受众的舆论场中可见可感，也要在AI答案中可查可证。

主流叙事在算法推荐中的可见性

提升主流叙事的算法可见性，须同时打好“三级分发”的阵地战（承接第三章）：人工编辑分发一翼，权威媒体的议程设置力仍是压舱石。算法推荐分发一翼，主流内容要按平台逻辑适配——议题的社交属性、表达的网感、互动的设计，一样不能缺。智能体分发一翼，政务问答、政策解读的知识条目要结构化部署，让公众向AI提问时得到的答案准确、权威、可溯源。三级阵地，一个逻辑：主流叙事必须学会“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但唱的必须是同一首歌。

国内共识建构——把AI发展转化为国家共同目标

对内叙事的最终目标，是国内共识——把AI发展从“国家战略”转化为“共同目标”。共识建构的四渠道协同发力：战略文件——以规划与行动意见确立“我们在做什么”的共同认知。领导人讲话——以权威定调凝聚“为什么做”的价值认同。媒体报道——以持续的成就叙事与问题讨论维持议题热度与参与感。教育计划——以AI素养与技能培训让公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四渠道的合力，正是四层机制模型在对内场域的运转：文本生产想象（智能社会的愿景），想象指导制度（素养计划与培训制度），制度通过平台传播（两会报道与AI解读），平台反馈重塑文本（公众关切反哺政策表述）。对内叙事与对外叙事在此汇流：一套事实底座，两种表达方式——内外两张皮的旧病，AI时代再无藏身之地。

对内传播的信任构建，还有两个AI时代的新抓手。一是政务新媒体的人格化运营——受众信任的是“人”而非“机构账号”：文旅局长出镜、政务主播养成、评论区有问必答，人格化的持续互动把机构叙事转译为关系叙事；哈尔滨文旅局局长的亲民互动成为城市口碑的加分项，正是此理。二是AI辅助的对话治理——用AI工具做谣言的早期识别与自动对冲：谣言在算法分发中的扩散速度以分钟计，人工辟谣的响应速度以天计，唯有以AI对AI——机器识别疑点、人工核实定性、多平台同步澄清——才能把辟谣的时间差压缩到可接受的范围。两个抓手共同的底层逻辑：对内宣传的终点不是“发布”，而是“被相信”——从灌输到对话，信任是唯一的目的地。

5.8 向下传导——国家叙事对城市与企业的启示

国家层的叙事方法论，对城市与企业皆可迁移。对城市——承接国家叙事是城市品牌的捷径与责任：国家叙事供给价值底座与政策背书，城市以其场景转译——哈尔滨承接“冰雪经济”的国家叙事，把宏观政策落为“宠客之城”的具身体验，即是教科书式的承接。城市承接的要诀：找到国家叙事与本地资源的接口，用城市的语言讲国家的故事。

对企业——出海传播须与国家形象同频而不冲突：企业的全球叙事若与国家叙事打架，两败俱伤——企业被质疑“代表谁”，国家叙事被拖累“连坐”（第四章的信任连坐效应）。同频的要诀：企业的产品叙事供给可验证证据，呼应国家叙事的宏观主张，但不越位代言；在敏感议题上与国家口径一致，在日常传播中保持企业的独立人格。

三层贯通的方法论内核只有一条：叙事一致性。国家的一致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表，城市的一致在定位与体验的对表，企业的一致在承诺与产品的对表——层级不同，纪律相同。贯通的通道也已就绪：价值通道——国家叙事的价值主张，经由城市场景获得具象，经由企业产品获得证据。数据通道——三层共享的认知仪表盘（第四章数据纽带）让国家叙事的落地效果可测可评。场景通道——重大事件（赛事、峰会、展会）为三层叙事提供同台展演的舞台（第十七章展开）。第五章立起国家叙事的建构之法，第六章将带着这套方法走向更凶险的现场：全球舆论场，看中国叙事如何被世界理解、误读与重估。

5.9 本章行动——国家建构的落地要点

本章交付三件工具。其一，国家叙事一致性评估表（见表5-3）——从符号、价值、行为、内外口径四个维度给叙事做对表体检。其二，国家叙事四层机制诊断表（见表5-4）——逐层检查文本、想象、制度、平台的咬合状态，找出断层。其三，战略叙事AI重构自检表（见表5-5）——从文本层、平台层、证据层三个维度评估叙事的AI适配度。三件工具的使用顺序：先查一致性（对不对）、再查四层（全不全）、后查AI重构（通不通）。

表5-3　国家叙事一致性评估表

维度	诊断问题	常见病灶
符号一致	核心符号各语种表述可互证吗？	同一成就多种口径，AI交叉验证存疑
价值一致	核心价值主张各语境无变形吗？	对内一套表述、对外悄悄变调
行为一致	叙事承诺与国家行为对表吗？	说的与做的出现系统性落差
内外口径	内外文本共享同一事实底座吗？	内外两套数据，被AI一并检索

表5-4　国家叙事四层机制诊断表

层次	自检问题	断层信号
文本层	战略文本的关键词与主题稳定吗？	每份文件各说各话，无连续主线
想象层	社会技术想象鲜明且一以贯之吗？	只有指标没有愿景，叙事失魂
制度层	叙事有制度承接与问责锚点吗？	文件宏大，制度无配套承接
平台层	平台实践与官方文本同频吗？	平台热闹与文件口径两张皮

表5-5　战略叙事AI重构自检表

维度	自检问题	达标标志
文本层	核心事实是否单一信源＋可验证字段？	每个关键数据可溯源到官方文件
平台层	官方文本是否进入主流AI检索路径？	标准化提问测试中被准确引用
证据层	多语种叙事是否有本地权威信源佐证？	核心场景转述准确率≥90%

本章逻辑链复盘：一套框架——战略叙事的形成、投射、接收与系统、身份、议题三层次。一组理论——社会技术想象、表演性政治、交织叙事三支学术资源。一个模型——文本、想象、制度、平台的四层机制及其循环。一条主线——从宣传文本到知识资产的AI重构，从对外宣传到可理解叙事的范式转向。国家叙事的建构之法至此立起：以一致的叙事塑造可信的形象，以可信的形象积累国家的声誉资产。

本章案例｜央视网《AI我中华》：国家文旅叙事的AI转译 【核心问题】如何把34个省级行政区的文化符号，统一为可全球传播、可被AI检索的国家文旅叙事，并回应国家AI战略的整体叙事定位。 【模型工具】2024年，央视网推出AI文生视频作品《AI我中华》，以AI文生视频、AI配音与语义视觉化技术，把各省的文化符号——从江南水韵到塞北风光、从敦煌飞天到现代都市——转译为统一的视觉语言与叙事母题，全网传播形成现象级刷屏（据央视网发布[13]）。作品同时承接国家AI战略的叙事框架：从《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的“先发优势”叙事，到“人工智能+”行动的产业应用叙事，再到文化场域的AI创意转译，构成“国家文旅＋AI创意”的爆款样本。 【四层机制的样本解读】文本层——作品呼应国家战略文本的连续叙事，AI既是内容主角也是生产工具，与“人工智能+”六大行动中“科学技术”与“民生福祉”的行动议程互文。想象层——“科技与人文共生”的智能社会想象落为可感的视觉体验。制度层——国家级媒体的制作与传播体系为内容可信度背书。平台层——短视频平台与社交媒体的裂变传播，让统一的国家文旅叙事抵达亿级用户，并为后续的AI检索沉淀了结构化的视觉资产与话题资产。 【案例启示】机制上，国家叙事的“一致性”不在口号统一，而在底层符号体系与战略定位的统一：《AI我中华》证明，AIGC可以把分散的区域文化符号转译为统一的国家叙事资产，实现“一省一景、一国一调”。条件上，成功依赖三重前提——权威制作主体的信用背书、AI技术对文化符号的精准转译、与国家战略文本的叙事互文；三者缺一，爆款就只是流量烟花。迁移上，该样本对城市文旅（区域符号的统一转译）、企业品牌（产品叙事的AI视觉化）皆有直接参考价值——用AI把“各自讲述”转译为“一个故事”，是三层主体共同的叙事课题。 【行动清单】①提炼国家文旅的统一符号与叙事母题，先立“一个故事”的骨架。②用AIGC把区域文化转译为统一视觉资产，形成可复用的内容基座。③对接国家AI战略的权威文本与数据（规划文号、备案规模），让文化叙事与技术叙事同频。④构建跨平台、可被AI检索的结构化内容，让一次爆款沉淀为长期认知资产。

本章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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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央视网. AI我中华：AI文生视频作品[EB/OL]. (2024)[2026-10-02]. https://www.cctv.com.